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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2年2月,遵照胡耀邦批示,《中国青年》杂志社派我采访王震将军。此前,我们刊物已将少奇同志、彭老总和贺老总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惨遭迫害的真相告诉了人民,如今能亲自采访王震将军,自然最关切王老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的遭遇。1983年4月,我还专门去王老家乡湖南浏阳和他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下放蹲点的江西红星垦殖场采访,有闻必录,至今记忆犹新。
铁骨雄风斗恶浪
1964年3月,王震任农垦部部长时,农垦部召开全国国营农场会议,总结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主要成就和经验,制定十年发展规划,提出要把北大荒建成“社会主义大农业的大样板”!王震在会上强调:这次会议是在毛主席、周总理指示下召开的,要建成“几个真正有把握的商品粮基地”,成为“社会主义大农业的大样板”,需要我们继续发扬南泥湾艰苦奋斗精神、创造精神,尤其要把高度、持久的革命干劲和严格的科学精神结合起来,夺取新的胜利!整个会议呈现出喜气洋洋的气氛,与会代表都为农垦事业的新转机和兴旺发达而欢欣鼓舞。
1964年9月,中共中央批转农垦部党组《关于党组扩大会议对几个主要问题讨论意见的报告》,并对国营农场的经营管理作了五条重要批示,强调:必须实行一业为主,农牧结合,多种经营。中央的这一重要批示,无疑是对王震和广大农垦战士的肯定!
正当他准备起程去北大荒好好落实中央批示的时候,1964年9月21日,王震突然接到上级领导的通知,说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,批准他“离职休养”两年。
王震突然一下懵了:我从来没有请求过离职病休呀?自己每次动大手术需要休养的时候,也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关照呀?他纳闷,他生气!但也无奈。
王震尚在外地“离职休养”时,“文化大革命”爆发了。他想回家多待两天,看看北京的形势,但不准许,被迫再次离开北京“继续休养”,以便于农垦部里“背靠背”揭发批判。从1966年6月20日到8月1日,40天内,农垦部开了18次党组扩大会,集中揭发王震的“反党罪行”;同时发动群众揭批,整理成王震“四反”材料上报中央。这些做法,在“文化大革命”初期的国务院各部委当中是绝无仅有的。
7月底,王震回京参加八届十一中全会。8月18日毛主席首次接见红卫兵,王震应邀上了天安门城楼。当他从天安门回家时,已有200多名造反派包围在他家门口,趁王震刚进门毫无准备,突然把写着“黑帮头子王震”的大牌子一下挂在王震脖子上,狂呼“打倒王震,砸烂王震独立王国”等口号。王震心中聚积已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,怒吼道:“我是革命的!我不是黑帮!”在高呼“毛主席万岁”时,“噌”地一下把大牌子取下来摔在地上,愤怒地骂:“老子是毛主席老兵,只挂奖牌,从来不挂这东西!”造反派强摁王震低头,王震挣扎着昂起头,破口大骂:“老子的头,从来没低过!”造反派们也被激怒了,猛挥拳头高喊“打倒三反分子王震”,而且强迫王震跟着喊,王震怒道:“老子跟着毛主席闹革命,早就‘三反了:反对帝国主义!反对封建主义!反对官僚资本主义!”王震高呼着奋力抗争。
造反派们批斗半天,没想到快60岁的干瘦老头竟这么顽固强硬,只得呼喊着“造反有理”、“革命无罪”的口号撤了。
家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揪斗吓坏了,特别担心王震的身体和安全,要打电话向周总理报告,王震不让打扰总理。他被折磨得筋疲力尽,忍着疼痛,喘着粗气,怒火还在燃烧。他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“文化大革命”怎么能这样搞?口口声声要造反,我王震有什么反可造的?农垦部要是我王震的“独立王国”,我还会在两年前就被停职离开吗?他们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?许许多多的问题想不通,于是去了徐海东大将的家,一见面就气呼呼地说:“徐大哥,我想不通,我们怎么是反革命?!老子把那个牌子砸了!”
徐海东拍手称快:“砸得好!你王老弟要是反革命,我徐海东也就是反革命!”
周总理很快知道了王震的境况,当天下午就委派李先念副总理到农垦部打招呼说,中央是了解王震同志的,大家要相信中央,不要批斗王震。但是,有些人根本不听招呼,农垦部“文革小组”第二天又组织人来王震家“声讨”,勒令他交待“罪行”,王震仍然大义凛然地宣布:“我是革命的!是忠于毛主席、忠于党的!我决不能作为黑帮头子、三反分子来检查!”
8月24日凌晨,周总理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农垦部造反派代表,明确指出:“王震功大干过。王震从江西红军开始,到长征过草地,都是拥护毛主席的;从铁道兵到农垦部,也一直是跟着毛主席走的。”“王震同志够不上黑帮,请你们回去向群众多做解释工作。”有人硬说王震问题严重,总理几次把他们顶回去,最后郑重宣布:“我讲的这些话是经中央政治局常委讨论,是毛主席决定的。”
农垦部绝大多数同志是拥护总理讲话的,但也有些别有用心的人频频策划批斗会。李先念同志多次召集有关人员做说服工作,不要开王震批斗会。他们根本不听,总理只好让王震去三。一医院住院看病,一些造反派又跟踪不放。
大批判的声浪越来越高,诬蔑陷害的污水恣意乱泼,王震既气愤又伤心。农垦部从创办到现在,大家一起工作了整整十年,自以为是生死之交的同志,平常说话不大注意,态度不大好,多有得罪的地方,但怎么也想不到,他们竟然会这么落井下石、颠倒黑白、诬蔑攻击呀!王震实在忍无可忍,也用“大字报”进行回击。10月7日,王震在农垦部大院贴出了《我的第一张大字报》,反响强烈;接着又连续写了五张大字报,斥责某些人歪曲事实、诬陷好人。他自己写自己贴,很快传抄于社会上。
1967年上海“一月风暴”迅速发展成全国“夺权”狂潮,各派为了多捞夺权资本,就疯狂批斗老干部。戚本禹到农垦部鼓动说:“王震过去有功,晚节不忠,一笔勾销!”1967年1月9日戚本禹在政协礼堂接见北农大师生时,又极力煽动:“王震是很有名的将军,有战功。但是,17年来,他在农垦战线上不是执行毛主席路线的,他是搞‘包产到户最积极的,不信你们去农垦部好好查一下。”并且杀气腾腾地威胁说,“如果他能回头保持晚节,我们可以几开嘛。如果执迷不悟,一直要坚持反动路线,那你过去就是有天大的功劳也要一笔抹杀!”第二天,江青在人民大会堂接见革命造反派代表,也点名攻击说“王震不好”。之后,造反派对王震的批斗就更凶猛了。
王震最痛恨的是造反派给他挂黑牌子、戴纸糊的高帽子、押在卡车上游斗。凭着少年时跟姑父练过岳飞大正拳,每次他都拼力取下黑牌用脚跺、扯下高帽撕得粉碎,在游斗卡车上扯着嗓子叫骂、对着干,从不示弱。有一次,造反派把他夫人王季青押出来陪斗,将军更是急红了眼,厉声怒吼:“放开她,我的事跟她无关,不能斗她,放开!”他见造反派不放,还要她低头下跪,便怒发冲冠,死命一挣,取下三合板黑牌子拿在手里猛挥,拼命护着夫人:“谁敢上来,老子跟他拼命了!”造反派吓得赶忙躲闪,将军怒目骂着,护着夫人回到家里!
中央文革小组拿这些做“文章”,在毛主席面前状告王震对“革命小将”的“态度非常恶劣”,“十分猖狂地对抗群众运动”。毛主席听了哈哈大笑起来,说:“谁叫你们惹他!王胡子当年打仗就是这个样子,赤膊上阵!王胡子惹不得!有毛病批评一下是可以的,但不要斗他嘛。惹急了,他真会跟你们拼命的。”毛主席要他们跟红卫兵和造反派打招呼:“王胡子打仗是英雄,生产是模范,不可能反对我,这个人要保。王胡子是打不倒的!”可那帮家伙对毛主席阳奉阴违,既不传达也不打招呼。
1967年五一劳动节,王震和许多老同志上天安门城楼观礼,毛主席见到大家高兴地握手问候,见到王震便打招呼:“王胡子!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!”王震立即上前和主席紧紧握手,主席看着王震说:胡子,有人要打倒你,我说王胡子是打不倒的,打不倒的嘛!我们绝大多数老干部是好的,不能都打倒嘛!毛主席还劝他,对那些要打倒你的人,不能硬“顶牛”,要采取宽大态度,实行宽大政策嘛!王震明白主席的意思,立即表示,“我听主席的教导!”毛主席的“最高指示”第二天就登在红卫兵小报上,很快传开,造反派再也不敢对王震放肆了。
矛盾由来与激化
王震将军的英名,很早就随着《南泥湾》的歌声和《保卫延安》的小说家喻户晓,他南征北战被誉为“威震华夏”,叶帅称他是“开国元勋,革命奇人”。这样一位在革命战争年代叱咤风云的开国将军为什么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一开始就被斗得这么惨?追根究底,这跟他要干大农业有密切关系。
所谓“大农业”就是“社会主义现代大农业”。这是王震一生的梦想,而提出这个梦想的人就是毛泽东主席。
毛主席早在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就描绘了社会主义的宏伟蓝图——要彻底改革旧中国贫穷落后的传统小农业。王震受命率部进军新疆,就是要他们利用新疆的独特优势,创建社会主义国有现代大农业和大工业,取得现代化建设经验。王震肩负着这个伟大使命,苦战三年,成绩卓著,虽然是带着伤痛的心、破碎的梦,只身离开新疆,但对“大农业”心没死,当铁道兵司令抢建鹰厦铁路时,还在北大荒创办了铁道兵农场。毛主席也没有改变建设国有现代大型农业企业的初衷,1956年5月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决定组建农垦部,任命王震为部长。毛主席和周总理亲自找他谈话,强调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,发展新中国农垦事业,创建国营农业大企业,是强国富民、屹立世界的重要战略国策。中共八大上,王震作了《国营农场的目前情况和发展远景》的报告,描绘了他的“大农业”格局:一是以粮食为主,农、林、牧、渔、副多种经营;二是以农业为主,工业、商贸和交通运输等多业发展;三是科教兴农,科学种田,坚持生产、科技、教育一体化,走科技创新之路;四是将农场居民点城镇化,建立新型的农村城市化卫星城。这犹如在小农经济的大海里追梦,注定是一条艰难而曲折的道路。
1958年,王震率10万复员转业官兵进军北大荒,发动了农垦史上的“淮海战役”,而内地广大农村开展的人民公社化运动,成为毛主席、党中央改造中国落后农业、向小农经济全面开战的“渡江战役”。
王震与转业官兵拿出当年在南泥湾和新疆的劲头“向地球开战”!却没有想到1958年与1949年大不相同了。建设现代化大农业,首先要拥有大批科技人才。想当年进军新疆时,大批知识分子踊跃报名,“文化大进军”浩浩荡荡;而现在没可能了,他将中央机关下放“监督劳动改造”的1000多名错划“右派”要来,当成宝贝,安置在条件较好的农场,尽可能给予照顾,帮他们早日“摘帽”。好些人担心、劝告,王震却坚持说:“他们都是有真才实学的,发挥他们专长为农垦事业服务有什么错?脑力劳动也是劳动,同样锻炼人改造人,怕什么?”社会上掀起“批白专、拔白旗”的狂风,有人要他跟风,王震坚决不让:“我没见过‘白专知识分子是什么样子,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响应党和祖国召唤,到祖国最需要最艰苦的地方来的,在垦区辛辛苦苦工作,这就是又红又专、走红专道路,谁也不准动!”有人说他尽听知识分子的话,王震很坦然:“他们有知识、有学问,说得对,合乎科学,就应该听他们的,支持他们工作!”有人向毛主席反映:“王震被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包围了”,毛主席笑道:“知识分子不怕王胡子,那很好啊!”王震尊重知识和知识分子的行为,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却成了一大罪名,他被批判为“牛鬼蛇神的最大保护伞”、“黑帮头子”!
农垦部是国务院最小的一个部,上有中央农林口、下有省地县,左右还有农林工商等兄弟大部,条条块块的分割和“政出多门”的管辖,使各农场不堪重负。按照当时的体制规则,农场只能垦荒搞农业,农业中“以粮为纲”只能种粮食,而且只能是为别的工业商业部门提供廉价原料,而农场需要的生产生活物资,又必须从国家物资部门高价购买,这就严重地制约着农场生存和农业生产发展。王震认为这种体制不合理、不公平、不科学,应打破这种单一的经济束缚。他勇于开拓创新,不仅发展农业生产,而且工商运输建筑综合经营、多业发展,形成别具一格的我国农垦企业发展新特点。这自然触及多方权益,矛盾不断,被视为“有野心”,搞“独立王国”,王震也就被最早押上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批斗场。
浩然正气斥妄言
王震一直很不理解:“文化大革命”怎么能这么搞?林彪、江青等一伙掌控了红卫兵、造反派,掌控了整个舆论,“两报一刊”左右了整个运动,各派各种大小报纸传单满天飞、大小喇叭成天叫喊,用“舆论战”愚弄全国老百姓,趁机把毛主席身边的老战友全部打倒。
王震从来是直言快语,敢讲实话。早年在湘赣苏区,王震为保护同志伸张正义,曾遭到肃反极左路线迫害,他凭着一腔忠心赤胆敢捅天,一身浩然正气不怕死,跟时任中共省委书记陈洪时(先“左”后叛变)拍桌子骂娘。延安时期,康生搞“抢救运动”,连他三五九旅剧团的小娃娃都被打成“国特”、“日特”和“托派”,王震告到毛主席那里,指名斥责康生“如此轻率”。在“大跃进”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之初,王震就向毛主席反映了基层许多问题,毛主席不是全然不知,他并不完全相信报上那些浮夸,但总觉得群众革命热情最可贵,有些过头是难免的,要爱护群众积极性,劲只能鼓不能泄。后来极左严重泛滥,产生了极大破坏,毛主席才引起重视,多次明确反对浮夸风、“共产风”和瞎指挥,召开了一系列会议,压缩高指标,调整公社核算单位,纠正极左错误。在取得阶段性成果后,毛主席决定召开庐山会议总结教训,纠正极左错误。不曾想庐山会议的逆转,使全国陷入更严重的极左灾难。
坏就坏在有些人心术不正,不是息事宁人,而是趁机火上浇油,推波助澜,把工作矛盾和认识分歧上纲上线,诬蔑彭老总是“伪君子”、“阴谋家”、“野心家”,要追究毛主席责任,要“改换主席”,要反党反毛主席。王老说,他忍不住在小组会上顶了一句:“彭老总是民族英雄,不会反党反毛主席。”有人就告到毛主席那里,说王震是彭德怀的人,他们是一伙的。主席听了不以为然地说:“王胡子跟彭老总不一样,说他们是一伙的,我不信。他们两个是拴在一个槽里的两头湖南骡子。”后来结果严重,毛主席颇有悔意,想给彭老总恢复工作,又遭到一些人的反对,便去找王震。王震很高兴,建议:“让彭老总到农垦部来当部长,我当副部长。”主席感慨道:“只有你们两个搞得来,不会计较这些。”
现在,这些人又故技重演,王震更豁出去了……
1967年武汉七二0事件后,林彪、江青一伙趁机“揪军内一小撮”,打倒老帅们。有一次,红卫兵来调查贺龙的“罪行”,说贺龙是“土匪”,要多谈问题。王震一听就火了,一拳砸在桌子上,怒斥道:“蒋介石骂他是土匪,你们也骂他是土匪,怎么你们和蒋介石站一个立场?”来人急忙解释说,这是林副主席讲的。王震更火了,大骂起来:“混账话!我们都是跟贺老总一起革命的,贺龙是土匪,你姓林的不成小土匪啦!你做官,要升官,不要踩着别人的肩膀爬,不要牺牲革命同志的鲜血嘛!”
在场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,王震的大儿子王兵借故说周总理来电话找他,让他亲自去接电话。当时家里只剩门口一部电话,走到门口,王兵提醒他不要冲动,王震才冷静下来。回到客厅王震好言好语地劝说:“你们都是革命小将,你们不妨实事求是地想一想,我们老一辈革命家过去都是跟着毛主席打游击、打土豪的,难道不正是靠我们这些老帅和老将们赤胆忠心、流血牺牲吗?如果都是土匪,毛主席怎么领导革命取得胜利?怎么推翻‘三座大山?我是希望你们多读毛主席的书,多了解中国革命的历史,不要上当受骗。”
事后,全家人都劝他不要那么冲动,不要公开骂林彪。要是惹出事端,牵连家人事小,还会牵连大批老战友呀。王震一听,觉得有道理,叹道:“我这个脾气,容不得冤枉好人。我最大的顾虑,是有一个老婆、三个儿子、十几万老部下。要没有这些我就没顾虑了,什么都不怕了,豁出去跟他们拼了。我不想牵扯别人,为了这个我可以少讲。”
中央某专案组来人调查朱老总,王震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井冈山朱毛会师,来人不耐烦地说,“江青同志说过去讲‘朱毛是假的,林副统帅讲朱德没有当过一天总司令……”王震一听又骂开了:“放屁!我们叫了一辈子总司令,难道是假的?毛选里白纸黑字那么多地方写着朱总司令和‘朱毛两个字,难道是假的?”那人竟然信口胡说:“朱德是个大军阀,你要老老实实揭发交待……”
王震一听怒火冲天,腾地一下站起来,操起身边的拐杖,指着那人怒骂:“你这败类,竟敢胡说八道,侮辱我们总司令!”举起拐棍真恨不得狠狠抽他,“给我滚!”吓得那人赶快溜了。
家里人又赶忙劝阻他,才没有惹下乱子。那天晚上,王震失眠了。他真怕自己的情绪一时控制不住,真惹下大祸连累无辜,不能不考虑后果。半夜四点钟王震把大儿子王兵叫来,问他一句话:“我要是被打倒了,你是什么态度?你和我划清界限吗?”
过去,父亲对儿子特别严厉,从不和他聊天,如今深更半夜地问出这样的话。看着父亲严肃庄重的样子,王兵明确坚定地回答:“父子界限谁能划得清?干脆不划,您打倒了我和您黑到一起去!”王震高兴地说:“儿子,这个态度就对了,要黑就黑到一起去,咱们都不要划清界限,哪个打倒了都黑到一起去。”父子俩聊到天亮。
斗争越来越尖锐复杂。周总理很担心王震的安全,1967年9月18日,周总理安排王震住进中南海,和廖承志、余秋里、谷牧、陈正人等同志住在一起。他们常常谈起被批斗的经历和挨“喷气式”的次数,激愤时忍不住大骂两句,又相互安慰鼓励。周总理知道他们的脾气,嘱咐他们要好好休息、注意身体,不要过分激动;同时也要当心海里(指中南海)的造反派,不要授人以柄。为了不给周总理添麻烦,大家住在海里不得不格外克制和小心。
1968年10月中旬,王震参加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,和徐向前元帅一个小组。林彪、江青一伙操纵会议批判所谓“二月逆流”,向老帅们开火。王震指着那帮人斥责:“你们在中央全会上搞武斗,我抗议!”有位共事多年的老同志跟着批老帅,调子还很高。王震生气地制止说:“你别说了!你再说我就把你的事全给抖搂出来!”他曾在多个场合劝说老同志,“我们同志之间的争论都是工作问题,无须在会上相互‘揭发,更不要相互攻击,免得让他们捕风捉影,指鹿为马,无限上纲,进行迫害。”
那时全国大乱,连中南海里都不安全,王震深切感到,再也听不到毛主席的真实声音,再也无法向毛主席反映真实情况,而且,毛主席说要保谁,林彪和江青他们就会暗地里整死谁。王震无比焦虑愤慨,又无能为力,心里总像闷火煎熬,实在憋得难受就在屋里独自发脾气、大骂几声出口气。与其这样,还不如远离北京这个旋涡中心!于是,他给李先念副总理写信,“恳求下放到工农群众中去,到农村安家、去农场落户,尽量干点实事……”
1969年10月,经毛泽东和周恩来批准,王震下放到江西红星垦殖场。
天安门主席授命
1969年党的九大上,王震继续当选为中央委员。不久,便随农垦部到了江西永修“五七”干校。正当盛夏,王震接到周总理电话。原来是,中侨委“五七”干校驻在血吸虫病比较猖獗的地方,总理知道后很不安,专门打电话叮嘱王震:“胡子,这件事派你去解决,想办法换个安全地方。”
王震立即赶往进贤县,和县委有关负责人一起赶到中侨委干校,立即向干校军代表和有关领导传达总理指示,研究搬迁事宜。没想到军代表不同意:“下放锻炼嘛,就应该在这个艰苦的地方锻炼。”王震一听就火了:“侨委的同志都是党的宝贵财富,许多同志还是归国华侨,在国外有亲友,有影响。换个地方照样锻炼嘛,为什么事非要找这个鬼地方?成心害人呐?搬迁是总理的指示,必须坚决执行!”军代表这才答应搬迁。
王震忙了一天,晚上住在半岛上的三里公社,与当地干部和劳模聊到大半夜。第二天上午,县里同志看见王震很疲劳,便动员他去邻近的东乡县红星垦殖场看看,散散心。王震很高兴:“好啊,这个农场我以前去过,有点规模。”
没想到,眼前的红星垦殖场竟是一片破败景象。原来是江西省革委会一伙“造反派”,诬蔑垦殖场是“啃吃场”,是“牛鬼蛇神的防空洞”“修正主义、资本主义的黑窝子”,要统统“砸烂”,分给当地县社,周围不明真相的社队和群众要求“兑现”,纷纷到农场要分土地、抢农具、拉耕牛、拆机器、扒房子……大家眼看多年心血被毁却不知怎么办,如今突然见到老部长来了,都忍不住诉说、痛哭。
王震自然非常痛心和气愤,脸色铁青,浑身发抖,抓起桌上的茶杯朝窗外猛地砸去,许久不说话,大口大口抽烟,心里稍为平静一点儿才说:“垦殖场办得不好,亏了本,这不应该。责任不在垦殖场本身,也不在职工头上,关键在领导,我这个部长应该首先负责,找我算账就是嘛,为什么拿农场出气?国家农业企业和党的其他事业一样,都是社会主义企业。对它的缺点、错误和不完善的地方,既不能放任不管,也不能惊慌失措;既不能看得通体光明,也不能说得漆黑一团嘛。对存在的问题,要实事求是地加以解决,不能百般责怪,任意否定和抹杀一切。”他激动地挥着拳头,“谁要那样做,谁就难逃历史的惩罚!”在屋里踱了几步,突然对农场负责人说:“走,跟我一起到县里去解决!”
烈日当空,热浪袭人,王震顾不上休息和吃饭,驱车赶到东乡县革委会,军代表看他不过是个“下放干部”,爱理不理,只管往上推。无奈,王震他们连夜又赶往抚州地委。地委领导客气地推说这是省“红色政权”的决定,得找省革委程主任……王震实在忍不住发火了:“我不管是谁的决定,你给我出面制止这个错误行为!把我的意见告诉省委,不准砍掉垦殖场!就说是我王震说的,有什么事直接找我!”最后还特意加重语气说:“告诉他们,伟大领袖毛主席有最高指示,我王胡子是打不倒的!”
1969年国庆20周年盛大游行,在天安门城楼观礼台上,王震远远看着毛主席,总想上前去说几句心里话,可是一看到林彪站在身边,便不愿挤上去。毛主席过来看望大家,见到王震高兴地打招呼:“王胡子,好久不见了,你到哪里去了?”将军以素有的军人姿态敬礼:“报告主席,我到江西干校插队落户,接受再教育去了。”
毛主席一笑:“你下去走一走,看一看,搞点调查研究、科学试验也好嘛。”
周总理在一旁体贴地说:“胡子,你要注意身体,量力而行,作点调查,听候调遣。”
王震激动地紧握主席和总理的手,特别是听见总理加重语气说“听候调遣”四个字,心领神会,便连连点头称是。
当时因战备紧张,中央把一大批老干部疏散下放外地,王震也在其中。10月17日听完传达,王震马上向周总理提出两个请求:第一,下去走走,想去江西红星垦殖场蹲点;第二,想带王若飞烈士的遗孤王兴一起去。当时,王兴母亲李培芝正遭迫害已无自由,把王兴交给王震带在身边最为安全。总理当即同意,而且赋予他下放期间可以在湖南、湖北、江西、安徽四省考察农业的权力。这在全国成千上万的所有下放干部中,是最为特殊的。他是下放,又是蹲点,还可以四省走走;无职无权却有话语权,本来就敢想敢说的他充分发挥这一优势,在红星垦殖场的三年做了许多令人惊叹和感动的事情。
我奉最高指示来
1969年10月金秋,一辆华沙牌小轿车卷着红色尘土,停在红星垦殖场场部。
王震头剃得亮亮的,胡子刮得光光的,身穿发了白的灰色卡其中山装,脚履半旧布鞋,容光焕发,精神抖擞。迎候的职工们一下子簇拥上来,激动地问候:“王部长,辛苦了!”“首长,您好!”
王震亲切地和大家握手,挥手致意:“同志们好!我不是部长了,更不是什么中央首长。我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,到你们这里来蹲点劳动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,向你们学习,向你们致敬!”王震举手行礼,“从今往后,我们在一起生活劳动,不要叫我部长,就叫我老王,叫我王胡子好了。”说着,摸摸光光的下巴,几句话说得大家都乐了。
王震和农场领导干部们亲切见面,开宗明义地讲:“我这次是奉最高指示来的,毛主席要我到下面来走一走,看一看,搞点调查研究,搞点科学试验。总理亲自批准我来红星蹲点。我别的权没有,发言权还是有的!”
农场领导们高兴地说:“我们都听您的!大家早就盼您来。您上次来了一下,他们就不敢‘砍农场了。现在有您在这里蹲点,我们更有主心骨了,更有希望了。”
“工作还是靠大家做。”王震巡视满屋的人,突然问:“你们的老场长、老红军唐继章怎么没来?上哪里去了?”
大伙都感到非常吃惊,这么多年了,老部长还记得一个小场长,便说:“他是走资派,还没有解放。”
王震紧锁双眉,愤愤不平地说:“他是什么走资派?13岁就参加了红军,红星垦殖场最早的创办人之一,1958年他和三个老红军联名向全国农垦战线的老红军提出(《保持革命晚节、为社会主义建设多作贡献倡议书》,还是我亲自修改,登在《农垦通讯》上的。我了解他,是个好同志,把他解放了。去,把他叫来。还有哪些没有解放?我这个部长都不是走资派,你们一个农场基层干部走什么资本主义道路?要抓紧做工作,都解放了!”
在王震的建议和督促下,农场很快解放了唐继章、徐文甫等干部。
王震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到各个农业连队(分场)了解情况,接着又到各个畜牧连队(分场)了解情况,然后亲自主持召开全场科技人员座谈会。大家来时兴致勃勃,一进会议室就低头沉默。王震正纳闷,才发现自己头上面还挂着“打倒反动学术权威”的大横幅,四周墙上还贴着“‘打倒×××、‘砸烂×××”“抗拒从严、坦白从宽”等标语。王震心头的火腾地蹿了上来,命令道:“给我取下来!把墙上的标语统统撕掉!”大家愣住了,心被震动了……
王震对大家讲:“这么大个农场,就这么点儿技术人员,缺的就是文化、知识和技术;中国这么落后,知识分子不是多了,而是少了;权威不是多了,而是少了,哪里来的‘反动权威呀!”王震愤愤不平地大声说,“不知是哪一个,说知识越多越反动。我说,这是屁话!”他把烟蒂一摁,“没有知识,没有科学技术,建设什么社会主义?”大家凝神恭听,王震滔滔不绝,“我们共产党人以实现共产主义为理想,消灭三大差别为目标,工农商学兵,所有的人都要知识化,不是要向愚昧无知倒退,而是要进化为知识分子。这是文明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,整个人类的光明归宿。一个不懂得尊重自己知识分子的民族是愚昧的,一个愚昧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!”
王震句句铿锵有力的话语振聋发聩,激发起大家的历史使命感和民族责任感,提出了许多很好的意见和建议。那些被隔离、审查和监督劳动的知识分子很快得到解放,总场农科所也得以恢复重建,大家决心用自己的知识来重振红星垦殖场。
在三连猪场,王震看见一个又瘦又高、两腮胡子的老头在打扫猪圈、挑猪尿粪,随意问:“母猪一天得吃多少饲料?一头母猪一年生多少窝?一头小猪能多重?”那老头一边埋头干活一边回答:“每天青料十来斤,精料两三斤。一头母猪搞得最好是生1.6到1.8窝,断奶体重最好的20斤,现在达不到。”
王震一听“断奶体重”这个专业术语,说话还带小数点,不由得打量起这个老头,又问了一些饲料营养问题。王震内行,满意地笑了。那老头不知笑是何意,看了连长一眼,赶忙挑起猪粪走了。
王震问连长:“这个老头是什么人?说得很专业嘛。”
连长笑道:“他不老,才40岁,叫李汝庆,江西农学院毕业的畜牧技术员。”
王震一愣,问:“上次开会,我怎么没见过他?”
连长说:“他是反革命分子,又是反动学术权威,不准他养猪,在这里打杂、挑粪。”
王震眉头紧锁,满不高兴地说:
“什么反动学术权威?有点才,可以用他的技术嘛。”
回到场部,王震找来有关负责人,详细了解李汝庆的问题。李汝庆原籍广东,生长在武汉,1946年考入著名的教会学校武昌文华中学读高中;1949年初随家人到香港,8月又独自跑到上海参加革命,在华东军政大学毕业,分配在部队文工团、俱乐部工作。因为有次唱《东方红》跑了调,被遣散回武汉;1956年考入江西农学院畜牧兽医系,毕业后分配来农场当畜牧兽医,刻苦钻研,有点名气,只是“海外关系”太复杂,运动一来就被打倒……
王震气愤地说:“能回来,就是爱国嘛!唱错一句歌,算什么反革命?还有谁没有解放?”
负责人说:“还有一个1964年毕业的小吴,爱人在武汉华中农学院工作。她在寺前分场当兽医,技术不错。因为捕风捉影的一点儿事,被打成‘现行反革命分子,怀着孕还被毒打……”
王震再也按捺不住,霍地站起来骂:“法西斯!惨无人道!我们对国民党战犯也没有这样嘛,为什么有点真才实学、能干的人,都被打成‘反革命、‘反动学术权威,连养猪的权利都被剥夺了?我们国家的知识分子本来就不多,党和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很不容易,人才难得,怎么能任意摧残呢?你们要抓紧研究,尽快地解放他们,发挥他们的一技之长。”王震语重心长地说,“对知识分子要信任。要用人,首先要尊重人,要以理服人,不要以权压人。不靠真理,只靠给人念‘紧箍咒,是不可能服人的,我们的事业是搞不好的。”
当天晚上,连部通知李汝庆:“王部长叫你马上去一趟。”“哪个王部长?”
“就是鼎鼎大名的老部长王震将军!”
李汝庆和爱人玉珍吓得心怦怦直跳,双腿发软,住在这早被废弃的又潮又漏的兔子房里,与世隔绝了。部长点名叫自己,少不了挨斗,心里有准备,听天由命吧!走进办公楼房间,看见四壁墙上挂着各种图表,就像军队作战指挥室;门窗和房梁上挂着一串串各种优良品种,又似农业展览馆;桌上、床上堆满了书,又像是个图书资料室。他以为走错了,正要退出来,突然看见坐在椅子上看书的老人扭头冲他笑,招呼他进来。他怯生生走近一看,原来是白天在猪场看见的老头,便惊呆了……
王震笑道:“我们上午见过面,是老朋友了,请坐!”可李汝庆始终笔直地低头站着不动,问他家庭、爱人、孩子等情况,也是机械地答一两旬。王震主动拉住他的手说:“李汝庆同志,受苦了。农场准备解放你。”王震的话像一股巨大暖流,冲开了他麻木僵死的心,张着嘴说不出话,热泪流淌。王震送他到大门口,亲切地嘱咐道:“你解放了,总场会正式通知你的,回去好好工作。”
李汝庆毕恭毕敬地向王震深深鞠躬,跑出场部,蹲在路边,突然号啕大哭起来,过了一阵又突然奔跑起来,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喊:
“玉珍,王部长解放我了!王部长解放我了!……”
李汝庆被解放了,小吴被解放了。王震还亲自写信联系,把小吴调到她爱人身边,一家人团圆。
针锋相对开新局
当时的红星垦殖场和全国各地一样混乱,必须先好好整顿。根据王震建议,总场通知召开生产汇报大会,研究抓革命促生产问题。造反派们放出风说:“王震一来只抓生产,不抓革命,有路线问题。”县革委领导电话指示,要会议多听取造反派意见,着重研究“阶级斗争新动向”。场领导请示老部长怎么办?王震平静地说:“会议还是汇报和研究生产问题。造反派们不是有意见吗,那就把各造反派头头们全都叫来参加。”
这次会是王震来红星以后到会人数最多的一次,先是各连队(分场)汇报生产工作情况,有人就起哄:“不能光讲生产,拿生产压革命!现在走资派、反革命都解放了,没有革命可抓了,还怎么促生产?”会场一阵哗然又很快静下来,都看着老部长。
王震不动声色地说:“有人说我只抓生产,不抓革命,我就让场领导把各派组织头头都请来,有意见当面提。头一回见面,请站起来自报家门,我好认识认识。”
王震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全场,令造反派头头们不寒而栗,哪还站得起来。有的刚想站起来,腿一软又坐下了。
大家屏息凝神地看着老部长,王震开始讲:“毛主席教导我们‘要抓革命促生产,我来了以后,到各处转了转,看到一些事情很难受呀!好好一个农场,现在闹成什么样子,成天批这个斗那个,打派仗,就是不好好生产、不好好做工,生产下降这么厉害,难道革命是你们这样抓的吗?简直是胡闹嘛!这是害人害己害国家!农场是国家的农业企业,也是你们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,把农场搞毁了,把生产搞垮了,对自己有什么好处?不干活生产不出粮食吃什么?吃红土?一家老小靠什么养活?年年缺衣少穿,月月不够吃、天天饿肚子,这是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吗?这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吗?现在有些人打着毛主席的革命旗号到处胡作非为,专门整人,挑动派性,制造混乱,闹得到处停工停产停课,连跟着毛主席革命一辈子的老帅、老将军、老干部都要统统打倒,存心要搞乱国家搞垮党。县里领导要我们研究阶级斗争新动向,我看这就是新动向!很严重呀同志们!我劝你们大家要好好读毛主席的书,好好学习党的历史,明辨是非,千万不要上当受骗,跟着别人瞎胡闹!”
大家如梦初醒,聆听老部长继续讲:“过去农场没办好,工作没做好,领导有责任,我这个部长没当好,要负首要责任。但不能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嘛!干部有缺点错误,可以揭发、批评,但不能诬赖好人、乱批乱斗乱打一气嘛。如果你们自己、你们的亲人被冤枉,被批斗;好不容易读点书,也被打成‘反动权威‘反革命,你们难道不心痛,也跟着往死里整吗?大家要设身处地好好想想嘛!”王震讲得很动情,大家很感动,有的低头愧疚,有的眼泪汪汪。
王震严肃地讲,“我是奉毛主席最高指示来红星蹲点,搞调查研究的。从今以后不准再乱!大家都要安下心来干好本职工作,农民种地,工人做工,教师教书,学生上课,一律不准胡来。不管什么派不派,我们这里只有抓革命促生产派!过去的派性、旧账统统一笔勾销,大家团结一心把生产搞上去,这才是真正的革命派!从今天开始要规定严格的纪律,所有党团员干部、各派头头都必须带头干活。既然要当头头,就必须带头干,比别人干得多干得好才行嘛,谁敢胡来,哪个游手好闲,我就对他不客气!”全场热烈鼓掌,经久不息。
王震的讲话立竿见影,造反派从此销声匿迹,红星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局面,但来自上面的斗争和压力仍然很大。1970年春,江西省革委会搞了个“万安垦殖工作会议”,以“假全民,真复辟;假垦殖,真破坏;假前进,真倒退”的罪名,要把江西所有国营农场“五马分尸”,改为农村社队。他们请王震同志去参加,王震严词拒绝:“你们这样做是错误的。我不同意。不去!”
为了堵死这股砍杀歪风,挽救和稳住大批农垦场,保护广大职工生存的切身利益,王震选择农场较多、办得较好的上饶地区,开了一个“农垦工作座谈会”。王震亲自主持,针锋相对地批驳“三假三真”,充分肯定17年来军垦和农垦战线的成绩。他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们国家的农垦军垦国营农场,是在毛主席和周总理的亲切关怀下,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创办起来的,方针路线是正确的,成绩也是主要的。在国家困难时期,在国家经济建设中,是作出了很大贡献的。你们江西的农垦场,是1957年5万多下放干部响应中央号召办起来的。总理曾称赞说,这是创造性地贯彻了中央政策。这有什么错?凭什么要砍?”王震引用了党中央、毛主席系列指示,列举了大量事实,说,“国营农场是农业的重工业,是国家商品粮和农副产品的重要生产基地,社会主义现代大农业始终是我国农业经济发展的大方向。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一些缺点,这是前进中的问题,是可以克服和改进的。应该允许在前进中探索,热情地支持它、扶植它、办好它。任何时候,否定一切、打倒一切都是错误的,不符合马列主义、毛泽东思想。”
王震的话像一团火,使大家心明眼亮、腰硬胆壮了,踊跃批判“三假三真”和大砍农场的错误,实事求是地总结了过去的经验和教训,充分讨论了如何办好农业企业发展生产,写出了会议纪要,以上饶地委名义下发执行。这无疑是给极左错误路线倒行逆施的有力回击,极大地鼓舞了农垦战线广大职工,大家都非常敬佩王震无私无畏的英雄气概。
为此,江西省革委会的头头们极为恼火,非常不满。他们知道王胡子不好惹,就百般刁难,该参加的会议不通知,该发的文件不给看,急需的科研经费不给批,甚至连王震出外乘坐的小汽车也收走了。他们还到处放风说,“王胡子无职无权,不要听他的。”
王震很生气,对大家说:“没什么了不起!他们是做给我看的,不要理他们那一套。”
周总理知道这些情况后,亲自批准把王震在北京用的小汽车运到红星;中科院郭沫若院长送来了一大批科研仪器和设备;老朋友、著名数学家华罗庚教授也托人买来急需仪器,还派他的学生来农场推广“优选法”。这些对王震和农场都是极大的支持和鼓舞。
省里搞“拖拉机大会战”,县“红色政权”给红星农机修理厂下达年产500台拖拉机的硬任务,并派工作组督促生产。厂里只好到外地购买零部件,又拆旧机器,强拼硬凑,好不容易才装配一台,想开到场部请老部长剪彩,然后开到县里去“报喜”。不料,刚开到场部就熄火趴下了。王震这才知道,一看就火了:“这是什么拖拉机?是‘鬼拉机、‘三漏机(漏气、漏油、漏水)!这是谁叫搞的?你们要能造拖拉机,国家还建拖拉机厂干什么?这分明是劳民伤财的瞎指挥,欺骗国家,浪费国家财产!”
他当即下令停止生产,指出,“你们应该量力而行,因地制宜,解决生产急需的实际问题。现在我们改造红壤地,要大力发展畜牧养殖业,发展养猪,搞糖化饲料,都缺少饲料切割机和粉碎机,为什么不试制生产呢?”
厂长和职工们都非常赞同,表示不搞这“鬼拉机”了。工作组长急了,训斥厂长:“你们胆敢违抗省革委程主任的命令!你们这里是针插不进、水泼不进的‘土围子,我要向程主任告你们!”
王震用拐棍扒扒那人,严肃地说,“你冲着我来,这是我的命令,与他们无关。上面追究责任的话,我替他们挨整!你回去告诉你们程主任,就说是我王胡子说的,我们这个‘土围子不具备生产拖拉机的条件,不搞这种‘鬼拉机!叫他不要瞎指挥!”吓得工作组第二天就灰溜溜撤走了。
1970年4月下旬,低温多雨,不能插秧,省革委却强令全省必须在“五一”节以前全部插完水稻好“报喜庆功”。王震说:“这是害人!违背自然规律,不管他那一套。”省里头头听说红星垦殖场没有动,打电话给县革委会说:“搞科学种田,也不能拖政治后腿嘛!”要县里从各公社抽调上千社员,强行“帮助”农场插秧。
当时,王震正在冰冷的水田里整田,突然看见密密麻麻的社员一下子涌进秧田水田,奇怪地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农场领导赶来报告,王震剑眉倒竖,大发雷霆:“拖政治后腿?放他妈的屁!这明明是破坏生产!我反对他们那套做法,想整我!”他要场领导马上告诉县里,立即撤走社员,又让大家快去劝社员都回去,特别嘱咐说,“对社员群众态度要好,先请他们上来休息,杀两头猪,打点豆腐,请他们吃了饭再走。”
王震赤脚到社员中请他们上来休息,社员们还当是“外乡老表”来帮忙的,一听农场职工说这是赫赫有名的王震部长,又惊又喜,都围上来拉个手问个好。
王震询问他们社队情况,都说,“现在气温太低,插不得秧,这是骗人啊,坑害我们老百姓。可是,上面下了死命令,没法子。”
王震气愤地说:“瞎指挥!既害国家又害集体,也害了你们大家。骗人害人的事不能听,要坚决顶住!”几句话说到大伙心坎上,都围着王震一起亲切交谈,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。
科技创新再追梦
早在1957年秋,毛主席要派王震率中国农业代表团访问日本。当时中日没建交,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很猖獗,他是抗日名将,有同志关切地问:“第一次去日本怕不怕?”毛主席当场替他回答:“他这个人没有怕的东西。”果然,王震“有惊无险”访问成功,而且独具慧眼,买回手扶拖拉机、塑料雨衣、塑料薄膜、耐寒香糯的优质大米品种等,首次在中国推广。最早在南泥湾,他曾首次打破黄土高原无水稻的历史,创造了陕北稻花香的奇迹;在新疆屯垦,他又打破北纬42度以北植棉禁区,从苏联引进优质棉种、联合收割机、采棉机械化技术,改良沙漠土壤,打造中国最大的优质棉“白银王国”。他不是科学家胜似科学家,为中国农业科技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。如今,他遵照毛主席“搞点科学试验”指示,立志改造当地的红壤土地。
东乡县历史上就是一个贫瘠之地,江西素有“临川的才子,金溪的书;宜黄的夏布,乐安的猪;东乡样样无,只有芋头薯”之说,其中一个重要原因,就是这里一无青山,二无绿水,全是红壤丘陵地,“晴天一块铜,下雨一包脓”。不仅东乡如此,在江西,在江南,乃至在世界陆地上,红壤都占有相当大的面积,如能改造成功,将具有世界意义。于是,王震给农场制定的科研规划是:“改造江南红黄壤丘陵地带,垦殖农林牧副渔综合开发利用,向广度和深度进军”,即以改造红壤地为中心,以创造高产为目标,通过良种引进与培育、作物优选与栽培、轮作与套种、精耕与细作、绿肥与厩肥并重,同时大力发展猪、牛饲养业,大力发展食品和饲料加工工业,建立农牧工副综合发展的生态农业体系,用科学技术带动工农业生产发展。这就是王震“老骥夙愿”、年过六旬的新农业梦。
王震犁田、插秧、耪地、喂猪、养鸡、采茶,样样在行,下齐腰深水塘干活不在乎。他成立了一个“科学种田实验小组”,带着司机、炊事员都参加,亲自制订和修改《科学育秧技术要点》,亲自试种改良水稻、小麦、油菜和各种饲料间作、套种,经常下地劳动和示范。头一年,试验田水稻亩产就由原来的200公斤跃升到813公斤。他还不辞辛劳地走遍抚州地区每个市县,帮助“科学种田”,抚州市蔬菜和肉食品市场供应、南丰蜜橘栽培技术的提高、南城洪门水库资源的利用、进贤田间轮作和套种经验的推广、金溪水稻品种的更新等许多成果,都凝结着王震的大量心血。他离开江西之后直到晚年,仍然继续关心和支持改造红壤,红壤改造取得重大进展,得到联合国的重视。
王震常常以自己“一个‘业也没有‘毕过”深感遗憾,利用在红星蹲点、“卸甲赋闲”的机会,每天读书到深夜,不仅阅读近期的《世界科技情报资料》,还系统地研读了许多农牧业专业书籍,如土壤学、栽培学、细胞学、遗传学等。一本日本佐佐木林治郎主编的《饲料生产手册》,还是1961年5月在上海养病时买的,一直带在身边。好几百页的书,圈圈杠杠和批语密密麻麻,他在第488页上批道:“几年来,我总想实现水稻田改善耕土层和利用休闲季节种饲料、食料及经济作物换茬,既轮作增加耕土肥,又有廉价饲料。”
他很想有中国自己的农牧业“手册”,于是从中国科学院、中国农科院、湖南和江西的农学院,请来了好多位农业和畜牧业专家教授,又从上海、山东、湖北等地请来50多位农业劳动模范和生产能手,既保护他们免遭原单位造反派批斗,又“传经送宝”,指导和培训技术人员,编写适合中国南方的农牧养殖技术“手册”。有一次在抚州招待所开会,王震亲自主持,因劳累过度突然昏倒,大家吓得不得了,一边搀扶一边叫请医生。王震摇摇手,艰难地说:“不用请医生来,让老李给我看看就行了。”
李汝庆慌了,颤抖地说:“王部长,这可不行!你信任我,我很感激,可我是兽医……”
王震信任地说:“没关系。兽医、人医道理一样,你能看得好。”李汝庆流着泪,第一次在王震身上做起人医来。休息了一会儿,将军觉得好多了,笑道:“我说你行吧!”
大家劝将军好好休息,会以后再开。王震让大家坐好,坚持说:“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。这跟过去打仗一样,负点儿伤不能影响战斗。继续开会!”
专家教授们都深深感动了,一位身经百战、年老多病的将军,身处逆境还如此献身祖国科学事业,不正是自己人生的楷模吗……
爱憎分明赤子心
一进红星垦殖场场部,丁字路口就竖立着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巨大画像,王震每走过这里,总要对场领导说:“现在到处都竖主席像,站岗放哨,日晒雨淋,这是忠?这是爱吗?这样很不尊重、很不严肃,有损主席的形象嘛!还不赶快拆了。”这可是“现行反革命”啊,谁敢去拆呢。但王震讲得多了,大家胆子也壮了,才把这画像拆了。
那时,到处都兴“红海洋”。大小路旁,田间地头,隔不了多远就竖着一块水泥板做的语录牌和口号牌,将军多次对场领导讲,“不要搞形式主义的东西!用这么多钢筋水泥做这么多牌子,有什么实用价值?浪费!你们拆了,正好用来铺井台、修涵洞、盖房子。”
王震在红星三年,从来不参加什么“大批判”之类的会。他私下常给一些领导干部、老同志打招呼:“他们(指少奇和小平同志)有什么错?你们不要跟着瞎起哄。”有些庆祝大会、动员大会不得不坐在主席台上,照例要高呼两个“敬祝”。王震从来只呼“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”一句,每当要呼“林副统帅”那一句时,他要么装着咳嗽,要么用脚碰倒身边手杖再弯腰去拾,打个岔就过了,大家其实心知肚明。有次,农场准备组织专家、师傅去井冈山参观学习,请王震一起去,王震气鼓鼓地说,“有什么好看的?连总司令的扁担都改成了‘林彪的扁担,尽搞些假东西骗人,看了没什么好处。”
新疆建设兵团专案人员来调查一些老同志的问题,王震严肃地说:“我王震的部下要是有问题,我早就枪毙了,轮不到你们翻老账。他们都是清白之人,有功之臣,毛主席还表扬过他们。”他多次收到一些不认识人的来信,自称是他的老兵,求写证明材料。他觉得,这种时候还敢认他找他,一定是挨整严重,只要说的时间和事情大致相符,他都一一亲笔回信证明。
在农场,王震经常念叨毛主席、周总理和朱德总司令他们。有一次,中央警卫局来人说,北京的猪肉有一种红斑点,搞不清什么原因,总理叫我们到这里来找将军搞点儿好肉。王震一听就很着急,马上叫人杀猪检查,挑最好的带回北京,并叮嘱说,“你们回去,请总理放心,主席、总理和总司令要吃肉,我胡子亲自搞,保证绝对安全。”将军自己设计盖了一个新式猪圈,亲自挑选良种猪,自己配饲料,科学饲养,不让别人随便插手。这一片诚心和汗水,倾注了将军无限的爱。
王震把好些受迫害的老朋友孩子保护在农场,慈父般地关心他们的生活、学习和工作,常嘱咐:“你们都很年轻,要坚强起来,勇敢地生活下去,好好工作总有出路!学业不要荒废了,要抓紧时间多学,将来国家会有大用的。你们要为老一辈争口气!”
可是,王震独自一个人住在红星垦殖场,自己的三个儿子全都不在身边。大儿子王兵原是海军某舰艇艇长,因不满林彪一伙被打成反革命审查,后遣送回家,想留在父母妻儿身边,可王震却让他到湖南君山农场劳动,意在让他多喝些家乡洞庭水,多报答家乡父老。农场领导劝他把孩子弄到红星垦殖场来,反正都是农场劳动,在身边也有个照应。王震摆摆手说:“不!孩子们大了,应该锻炼他们独立生活的能力,不能老在父母的羽翼下,养成优越感。要把中国建设好,需要勤劳勇敢的一代,既知道柴米油盐来之不易,又能挺住各种困难艰险,具有艰苦奋斗的坚强意志。中国不需要那种游手好闲、只会评头论足、不干实事的人,只晓得跟着别人冲呀杀呀,屁事不懂、啥事不会的人!”
忧国忧民鱼水情
自从来到红星垦殖场,来到人民中间,王震就如鱼得水。六旬老人了,除了过年过节或到地委开会,才抽空回抚州看看86岁老母、体弱多病的老伴和小孙子、孙女们,平常总在农场忙着。他喜欢到处跑,腿上旧伤痛起来用手按揉一下,拄着拐杖走得还很快;肠胃疼痛难忍,吞下几粒药片,用手捂着顶着,照样在外面跑。不管走到哪里,认识他的叫他“老部长”、“将军”,不认识的叫他“老表”,也有叫“老头”,他都高兴;不管认识不认识,先咧嘴一笑,接着就聊起来。他最喜欢上职工家串门,聊到兴头上鞋一脱,蹬在板凳上继续聊。
那天,来到寺前老陈家,老陈家正在吃南瓜,他也不客气,“老陈,给我来一碗,省得回去吃。”老陈不好意思:“您老肠胃不好,哪能吃这个。”王震说,“大家吃得我也吃得。从井冈山一直吃到南泥湾,现在都解放20多年了,大家还得吃南瓜,我心里有愧呀!”
他拉连长老卢坐下,“党委好好研究一下,怎样改善职工生活。农场坡地荒地不少,给大家多分一些自留地,多养点儿猪,喂些鸡鸭;也可以集体挖塘养鱼,收归食堂,再由食堂分给职工。老卢呀,你的胃病也很严重,需要加强营养,多养几只鸡,多吃点儿鸡蛋,身体就会好些。”
老卢心里涌起感激的热流,又不得不说:“老部长,这可不行呀,上面说这是搞资本主义,要割尾巴、挨批挨斗的。”
王震愤愤地骂:“屁话!什么割尾巴?人总要吃饭要生活,这是人的物质需要嘛。公家没有,私人不准,还不把人逼死呀!当年在延安,生活很困难,毛主席就号召大家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,开展大生产运动。我们不仅开荒种地,还搞各种副业,办工厂、跑运输、做生意,多种经营,搞得好的还有分红和奖励哩。主席夸奖我们兵强马壮好打仗,能说这是搞资本主义吗?我们现在也要开展大生产运动,建设社会主义‘南泥湾。谁敢反对,我们就说他才是反对毛主席,反对延安精神和党的优良传统,怕什么?”
农场党委带领全场职工很快行动起来,王震自己在屋前也种了一个菜园子,把菜送给食堂大家吃,还经常帮厨做菜,手艺蛮不错。
1970年春,王震带着老卢去资溪县买钾肥。这里是大山区,路经一个林场,许多树木和竹子倒地腐烂,他非常心痛地说:“国家木材那么缺,这里却是这个样子,简直是犯罪呀!找个地方停一停,我要搞点儿调查研究,好向主席和总理汇报。”
高铺公社是个深山小镇,从来没有见过坐小汽车的大人物,王震车子一停,就围上好多大人小孩,窃窃私语:“这哪是什么大人物嘛,明明是我们乡下老表嘛。”
王震叫书记他们都坐下,要问话。书记突然紧张起来,照老经验,从正面汇报成绩,专挑好的说。王震见大家穿得破烂,面黄肌瘦,便说:“不要尽讲形势大好,都在你们脸上和身上摆着哩,有什么问题和意见、困难和要求,尽管说。不要有顾虑,我跟你们一样,但讲无妨。”他一笑,书记就胆子大了些:
“王首长,我们山区百姓实诚,别的也没有什么,就是木材价格太低了点儿,上面下达的砍伐任务很重,上山伐木劳动量很大,大家吃不饱,又见不到一点点儿肉星星,哪有力气干活嘛,群众有些意见。”
王震给大家抽烟,详细了解了有关情况,说道:
“山区砍伐是很辛苦的,需要吃饱,需要吃肉。靠国家供应,运输也困难。你们自力更生嘛,自己种些自留地,养些猪,自己动手、丰衣足食嘛。”
大家都忍不住诉苦,说上面要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,自留地、饲料地全都没收了,猪也杀光了,什么都不准搞,简直没法活了……王震越听越生气,问书记是不是这个样子,书记连连点头。王震桌子一拍,站起来说:“这不是要逼死人吗?你是书记,让大家搞嘛。”书记哭丧着脸说:“王首长,不是我们不让搞,是上面不让搞。县委书记昨天还开会传达说,是中央和省里有规定,要彻底割掉资本主义尾巴。”
王震气呼呼地说:“毛主席从来没讲过要割什么‘资本主义尾巴,而且反对‘割尾巴。群众这么苦,山里这么穷,还有什么尾巴割?‘穷是社会主义呀?全都是屁话!你是书记,这里的权在你的手里。你这个山沟沟,中央谁个来检查嘛,有什么可怕的?”书记直摇头,“上面要是知道了,‘三反分子的帽子可戴定了。”
王震对大家讲:“毛主席是非常关心群众生活的,教导我们要一手抓生产,一手抓生活,自力更生,丰衣足食。有些人不听毛主席的话,不执行毛主席指示,还编造歪曲毛主席的话,就是不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过好日子,他们才是真正的反党、反人民、反毛主席!书记同志,你不管他是县委也好、省委也好,谁压你你也不要管,你搞你的,大家只干不说,谁知道呀?”
大家激动得流泪、鼓掌叫好,可书记又害怕了:“王首长啊,我们的腰杆顶不住哇,上面万一追查下来,大家都吃不消。不敢哩!”王震完全理解,给他壮胆子:“不要怕,上面追查下来,你们就说是我王震叫你们搞的。我当你们的后台,要找就来找我。”书记一听,更加感动,流着泪说:“不,您是好人!我们不能连累您老人家呀!”王震大声说:“我不怕。毛主席早就说过,我王胡子是打不倒的!我这次来,就是奉了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指示来搞调查研究的,你们不要怕,放心大胆地干,我都担着。”
书记和大家都感到腰杆硬了,激动之中又突然犯愁地说:“王首长,我们的种子都吃光了,猪都杀光了,又没得钱,到哪里去弄嘛?”
王震笑道:“这好办,你们跟老卢他们搞个亲戚,山里山外结个亲家。红星垦殖场有种子、种猪,算是对山区人民的支援;你们呢,山上每年都要砍些树杈子、竹梢子,就给老卢他们搭猪棚,发展养猪。好不好?”
“好!太好了!”书记和社员们热泪滚滚,紧紧握着王震的手,簇拥着王震上车。车子已走远,可群山隔不断将军和老百姓的心……
资溪县委按照王震的话,抵制住“割尾巴”歪风;高铺公社和红星垦殖场至今(1983年作者采访时)保持着“亲家”关系;中央根据王震的报告适当调高了木材价格。资溪人民永远忘不了在最艰难的时候,王震的资溪之行。
心急火燎离红星
1971年8月一天,老卢陪着王震去寺前分场,汽车路过浙赣铁路时,看见铁道两旁用土和草皮堆成一个个土堆,插着粗楠竹像炮筒。王震狐疑地问:“这是干什么的?”老卢如实汇报:“这是上面搞民兵训练做的土坦克和大炮,说是训练基干民兵袭击打火车。”
王震忙叫停车,走上铁路一看,沿路基两旁隔不了几步就是一个,“炮口”全都对着中间行驶的火车。王震心里倏地腾起一种不祥的预兆,脸唰地变得铁青,脖上的青筋紧绷,突然冲上一个土坦克,用脚猛踢,抱着竹炮筒猛摇,对着天指着地破口大骂:“妈的,田里那么多草不去耘,地里那么多草不去除,在这里搞这个鬼名堂!”
老卢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王震这么愤怒过,生怕他从土堆上摔下来,忙上去拉劝。王震推开他们,怒道:“你们知道这是搞的什么鬼名堂,这炮口是对着谁的吗?这是对着人民的火车!他们在搞鬼!”老卢他们硬拽,王震挣扎着不肯走,声嘶力竭地不断高呼:“毛主席万岁!毛主席万万岁!”
老卢他们全吓懵了,不知道王震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,又不敢多问,好不容易把王震扶进车里。王震瘫软地喘息着,嘟囔着骂个不停,瞪着一双大眼喷射着愤怒的火焰,一再追问:“红星参加了没有?寺前分场搞了没有?”老卢一再保证:“全场都没有参加,知道您不会同意,也就没跟您说。”
王震一字一句地叮嘱说:“红星是我蹲的点,谁也不准参加!他们就是拿枪逼着你们,也不准搞!我们的民兵训练,一定要跟生产劳动结合起来,要教育我们的民兵誓死保卫毛主席、保卫人民,要对人民的敌人狠!”这个“狠”字是咬牙切齿迸发出来的。
一连两天,王震吃不香、睡不着,一个劲儿地抽烟,不时到处转转,察看有何动静,凭着一个老军人的敏感直觉,总感到在这个时候,全省搞这种打火车的演习训练,不是一般民兵训练,不是好兆头,很自然联想到林彪、陈伯达一伙在去年庐山会议上受到毛主席严厉批评,和当前正在开展的“批陈整风运动”,筹备中的四届人大……王震怀疑林彪他们会铤而走险,整个心突然猛地揪起来,特别担心主席和总理的安危,担心党和国家的安危。他想起主席和总理要他下来走走看看、搞点儿调查研究,现在看来更有深意。江西这个重大动向,自己必须亲自出去看看,搞点儿调查研究,掌握更多的情况,及时向主席和总理报告。一个老共产党人的使命感、责任感油然而生……
晚上,王震把几个主要领导叫到自己房间,对大家说:“我想明天出去一趟,到处走走看看,会会老朋友,然后回北京参加国庆观礼。”大家从王震充满血丝的双眼,猜想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,不敢多说多问。老场长问要不要派人陪送,王震说:“不要!谁也不要送,你们好好看守农场这个家就行了,我过了国庆还要回来的嘛。”王震请大家抽烟,说:“我这次出门时间长些,农场就全靠你们自己了。我只强调一点,红星是我蹲的点,不能出任何事情。‘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,就是‘一切行动听指挥,我们都要听毛主席指挥,决不能听别人瞎指挥。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就找你们算账!”
王震匆匆离开红星垦殖场,在南昌、井冈山、长沙、武汉和郑州沿途走走,看望老战友、老部下,谈谈话、打打招呼,了解到林彪在各地一些死党的频繁活动,敏锐地感到气氛有些不对。在郑州,一个老部下带着一本画报送给将军看,画报封面是江青拍的林彪读毛选的照片。将军推说:
“我不懂照相。我不看。”其实他心里觉得江青给林彪照相而且登作封面,必有蹊跷,应该立即赶回北京。
正在这时,从北京赶回武汉的武汉军区政委、湖北省委书记张体学听说王震在郑州,匆匆赶到王震下榻的住所,进门就欣喜若狂地喊道:“报告司令好消息,林秃子摔死了!”
“啊——”王震咚地站起来,惊喜道:“好哇,恶有恶报,罪有应得!”
张体学简要讲了林彪劫机叛逃,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的情况,王震桌子一拍,切齿大骂:
“他妈的,卖国贼!死有余辜!这是历史的惩罚!”
张体学原是李先念五师十四旅旅长,1945年曾为王震南下支队当开路先锋,转战鄂南,英勇善战。他的夫人林少南曾在1946年被国民党逮捕,是被一个国民党将军接出监狱回到解放区的,她因不知道那位将军是谁,交代不清,“文化大革命”一开始就被打成“叛徒”“特务”,一直被关押批斗。有次,湖北来人看望王震说起此事,王震大笑:“那是我嘛!1946年北返中原,我在武汉军调小组当谈判代表,当时武汉地下党告诉我小林被捕的事,我就穿着国民党发给我的一套将军服,大摇大摆地把她从监狱里接出来了。”一句话,解决了多年悬案。
两位老战友多年不见,今日重逢却来不及畅谈,张体学紧紧握着老首长的手,激动地说:“司令员,总理命令我马上赶回武汉坐镇,不能陪您老人家了。”将军急切有力地说,“好,你赶快回去坐镇指挥,我也要马上赶回北京,‘听候调遣。现在正需要我们全力以赴地追歼,全部、干净、彻底地收拾这帮坏蛋!”
王震将军就这样离开了蹲点的红星垦殖场。我在红星采访时,还登上残存“土坦克”看了看,回京向王老求证:“您当时已经预感到林彪他们策划‘571工程,要攻打毛主席专列吗?”
王老讲:“没有!当时不知道,也不知道主席在南方巡视。我只是对农忙时突然在铁路线上搞坦克大炮打火车的训练,感到特别奇怪,很自然地就想林彪他们又在搞什么鬼。1959年庐山会议上,他趁机狠整彭老总,我就觉得这个人居心不良;‘文化大革命中又整了那么多人,要不是他们搞鬼,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。1970年庐山会议上,林彪、陈伯达又搞那一套,受到毛主席的严厉批评,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!看到搞这种民兵训练,立马感到他们是在搞与这种军事行动有关的阴谋,所以特别担心主席和总理的安危,多年来对林彪、江青一伙不满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了。还是毛主席非常英明伟大,早就明察秋毫、料事如神,粉碎了林彪他们的阴谋。”
“听候调遣”再奋起
王震回到北京,先向周恩来总理报到。之后随同陈毅、聂荣臻、徐向前等老帅们一起,参加了中央召开的揭批林彪反党集团罪行座谈会。一连几天,王震多次发言,愤怒揭批林彪历来投机耍两面派,对毛主席、党中央阳奉阴违,仇视老帅们、打倒老干部的种种罪行;还用大量事实揭露林彪大搞个人崇拜。从1959年庐山会议以来,尤其是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林彪在全军全国大肆制造对毛主席的个人崇拜,捞取政治资本,鼓吹“天才论”就是为他好当国家主席。毛主席已识破他们的真实目的,多次批评狂热的个人崇拜,直言“四个伟大”“讨嫌”!王震说,“林彪一伙为了篡党篡国,必然会欺骗全党,愚弄人民群众,滥搞语录牌、万岁馆、忠字舞,大搞什么‘三忠于、‘四无限、‘大树特树绝对权威,都是反毛泽东思想的,损害毛主席的伟大形象,实际上都是为了树他自己的绝对权威,借以整人,排除异己,谁要说半个不字,就被打成‘现行反革命,往死里整。林彪根本不是什么‘忠于,而是谋害!”当时,江青也在座,知道王胡子也是冲着她来的,板着脸不吭气。
粉碎了林彪集团,已“赋闲”多年的王震认为中国从此走上正轨,亟须恢复和发展经济,他想第一时间重返生产前线,座谈会后他便向毛主席和周总理请缨:“把我分配到北面反修前线的生产部队去工作,尽到作为毛主席的一名光荣老兵的责任。”
不久,中央任命王震为国务院业务组(相当于国务院常务办公会议)成员,协助周总理整顿经济,着重抓恢复和发展农牧业生产。王震听从“调遣”,又重新焕发出极大的热情和强烈的使命感、责任感。但眼下不同从前,也不是在红星垦殖场蹲点。江青一伙在林彪事件后蛰伏不久,又很快结成“四人帮”,网罗党羽,仍然掌控政治思想工作和舆论阵地,到处插手,兴风作浪,借“批林批孔”批周公,把罪恶矛头指向周总理;他们极力阻挠深入批判极左,干扰落实各项整顿政策,到处抓“孔老二”,提出“政治可以冲击一切”、“不为修正主义、走资派生产”、“不为错误路线生产”、“停工停产也是革命”、“宁长社会主义的草,不栽资本主义的苗”等谬论,再次掀起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歪风,使广大基层干部不敢抓生产,特别不敢抓农副业生产,给国民经济的恢复带来严重困难。
王震步履维艰,却义无反顾,依旧坚持以粮为纲、全面发展、种植业和畜牧养殖业并重的“大农业”主张,拄着拐杖四处奔波,跑了上百个县抓粮食生产,又跑遍棉产区抓棉花生产,到牧区山区抓林木山果、畜牧养殖等。每到一地,视察、访问、谈心、开会座谈,逐条批驳极左谬论,解除大家顾虑;切实纠正社队管理、自留地、自留畜、按劳分配、多种经营、农贸集市中的极左错误,切实解决家禽养蜂、品种改良、沼气冷库、病虫害天敌防治,提高禽蛋和奶制品质量等实际问题,鼓励大家发扬延安精神,开展社会主义大生产运动,“谁要反对我们大生产,他才是真正反党反毛主席反社会主义!大家不要怕,就说是我王震讲的,我负责!”这种敢于负责、勇于担当的精神深受大家欢迎。
王震看到偌大的中国一年出口才4亿多美元,便向周总理请战,大力发展农副土特产品出口换取外汇。1974年11月,王震带着6只意大利和日本的良种兔,一大捆图书资料,来到广东湛江湖光农场。他任农垦部长时,曾来过这里十多次,特别看重这里的地理优势,每次来都要亲自带来许多优良品种,如香茅草、新疆玉米、北京鸭、太湖白鹅、澳洲火鸡、日本白猪等,使农场发展很快,年年增产增收。1966年3月那次来湖光农场,大家不知道他被离职休养,只感到他心情不好。王震在湖光农场住了四天,在田间地头、猪圈牛栏里忙了四天,还亲自推广环保“节能灶”,最后和大家依依惜别。这一去整整八年,今天终于又看到老人家了,职工们奔走相告。老部长紧紧握着老战士们的手,激动地对大家说:“我是来看望同志们的。这些年大家受苦了,是我连累了你们,对不起!”说着,向大家深深鞠躬。这句滚烫的话暖在大家心窝,大家悲喜交集,忍不住纷纷流泪。
自从上次走后,“文化大革命”的风暴迅猛袭来,湖光农场很快成为场内和社会上各个造反派争抢的“肥肉”,多年养育的良种牛、猪、鸡、鸭、鹅、鱼等出口创汇优良品种,都被打成“资产阶级的”、“修正主义的”、“里通外国的”,统统被斩尽杀绝,成了造反派口中的美味佳肴。一位女饲养员护着澳洲火鸡、太湖白鹅痛哭:“杀不得呀,这是王老交给我们饲养的!”那些造反派却恶狠狠地嘲笑:“什么王老?别看王胡子还是中央委员,他是坐在右边的‘老机(即右倾机会主义)。”整个农场被批斗关押的多达415人,被迫害致死的达18人;许多南征北战的老革命、十万大山剿匪的老英雄,为新中国流过血、舍过命的老干部,都被打成“反革命”、“叛徒”、“特务”、“里通外国分子”……
王震听着大家哭诉,气愤地用拐杖敲着地说:“现在还有人唱‘文化大革命就是好,好个屁!是对国家很大的破坏,对老干部很大的打击。上整老帅,下整干部,都是林彪一伙干的!”他又命令式地说,“你们要给所有受迫害的同志平反,恢复他们的工作!谁要反对,就说是我王胡子说的,我负责!要尽快把生产恢复起来,坚持多业养殖、多种经营的方针,大力发展优质特色品种。”
王震顾不上休息,走遍各分场,边看边讲,打消大家的各种顾虑和怨气。他讲国家要恢复生产建设,要大量发展土特优质产品并出口创汇,湖光农场要充分利用靠近香港、澳门和广州大城市的优势,依傍湛江良港的便捷,重建对外出口基地,为国家多赚外汇,支援国家建设。看到被毁坏的茶园变成了乱石岗,他生气又心痛,把拐杖一放,大衣一脱,拣起石头来,还给大家讲种茶的历史和好处,讲南泥湾的往事和革命传统。他眺望整个农场,深情地说:“不管前面还有多少曲折、多大困难,我们的事业不能中断,我们的生产不能停止。林彪一伙大破坏,我们一定要大建设,迅速恢复和发展生产,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,把损失夺回来,把湖光的山山水水建设得更美好!”
胸怀大义扬正气
林彪事件的发生并非偶然,人们在震惊中对“文化大革命”自然产生种种怀疑和不满;毛主席遭受的打击最为沉重,不能不深刻内省和反思,痛定思痛,亲自为所谓“二月逆流”平反,为陈毅、贺龙、“杨、余、傅”和罗瑞卿等平反,承认自己听了林彪的一面之词,对一些领导同志的冤案承担责任,做自我批评,并委托周总理主持中共中央的日常工作,落实干部政策。周总理紧紧抓住这个大好机会,以超人智慧,使一大批被打倒、遭迫害、靠边站的领导干部重新站了出来,大大加强了抵制“四人帮”的正义力量。
但绝大多数的干部被整,都是林彪、康生和“四人帮”及其党羽秘密进行的,毛主席和周总理都不知情,极左阻力又很大,平反工作复杂而艰难。王震积极协助周总理,尽自己最大努力,不仅为邓小平复出奔走呼吁,在中央有关会议上为吕正操据理力争,还为许多老同志传递平反信息。只要得到准确消息,只要有人找来申诉,他都尽力帮忙,向毛主席、周总理和叶剑英转送书信。他再三叮嘱身边的工作人员:“一定要注意查收所有申诉信件,我一定争取尽快把这些信转上去;对于所有老同志及其家属,我们家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!都要以礼相待,真诚地为他们办好事。”
王稼祥同志下放期间患病,毛主席批准他回京医治,王震第一个去医院看望,两人紧紧握手感叹:“我们都是死里逃生啊!”王震鼓励他尽快给党中央和毛主席写信,要帮着转交。毛主席读信后,对王稼祥评价很高,让周总理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口头转达,说:“这样的老干部,只讲自己的过错,不讲自己的功劳,很难得。他是有大功的人,应该很快让他站出来工作。”王震非常高兴,立即转告王稼祥一家。
1973年3月,王震去武汉视察,想起老部下、武汉军区副司令员杨秀山,便问:“杨秀山现在在哪里?怎么样呀?”得知他被关押多年,王震当场发火:“杨秀山有什么问题?为什么现在还不放出来!”王震要见杨秀山,见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便冲着押送的保卫科长发脾气:“你也坐下来听听,我们没有什么阴谋。革命几十年,杨秀山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还不清楚吗?怎么整成这个样子?”
王震了解了情况,让杨秀山放心,一定帮他申诉。可王震前脚刚离开武汉,告状的电报就到了北京。叶帅见到王震就笑:“胡子,你在武汉又放炮了!”王震这才知道有人背地告状,坦荡地说:“我是骂娘了,滥关无辜,长期不放,岂有此理!”叶帅问明情况,批示:“立即解除对杨秀山的监护。”杨秀山这才被放了出来。
1973年12月,冶金部副部长高扬文被“四人帮”及其代理人秘密逮捕,从四川攀枝花押回北京,定为“现行反革命”,只待批准枪决。王震利用在国务院工作的机会,多次为高扬文说话,批评冶金部“不务正业,不抓生产建设,专门整高扬文,是非常错误的”。国务院开会讨论高扬文的问题,“四人帮”在会上抛出《高扬文反革命言论》。王震挺身而出,指着这个“材料”仗义执言:“高扬文的这些话我也说过!”周总理接过话说:“是呀,你说的比这还多。”意思是高扬文的这些言论根本不能定为反革命罪。经周总理和邓小平过问,毛主席批示:高扬文的问题是人民内部矛盾。从而将他从死神和魔窟中解救出来。
“文化大革命”中许多干部挨整,大多是把以往工作中的矛盾、分歧、个人恩怨“上纲上线”,趁“文化大革命”揭发批判,以极左挟私报复!王震受中国仁义豪侠的传统影响很深,一生光明磊落,忠义耿直,爱打抱不平,又是有名的“湖南犟骡子”,火气一上来就控制不住骂人,他以为自己是好心好意,气一消没事,可这也得罪人啊,所以他一生功勋卓著,但也挨过不少整。毛主席早在延安时就批评过他:“胡子,你现在不是小将是名将了,粗暴脾气应该改一改。”可他改不了耿直脾气,倒也从不计较整过他的人,从不把工作矛盾上纲上线报复整人,对同志宽容大度,若有危难还出以援手。
粮食部副部长黄静波,抗战时曾任陕北清涧县县长,因对部队伤员态度不好,曾被时任绥德警备区司令员王震当众严厉批评。在党的七大选举时,黄静波作为七大代表在会上夸大其词地讲了王震许多坏话,坚决反对王震入选中央委员,还引起争议。当时,王震正率部南征在鄂湘,最后只当选为候补中央委员。黄静波对王震一直很愧疚,几十年不敢与他交往。后来王震任副总理时去沈阳视察,听说黄静波被关押在抚顺好多年没解放,提出要见见,黄静波非常紧张。没想到王震根本不提过去的事,只是询问他受迫害的情况,好言劝慰,随后让当地主管部门解放了他。黄静波喜出望外,极为感动,从此二人成为好朋友经常往来。
主抓黄金有突破
周总理率领一大批老干部,在毛主席的大力支持下,全力支撑着国家机器的运转,在外交、国防、经济和对外经贸等诸多方面取得重大成就。
毛主席阻止了“四人帮”“组阁”,四届人大胜利召开,王震出任国务院副总理,主管铁路、交通、邮电和供销总社。他认为这几个部门的部长都很有水平,上面还有小平,自己可以不管,便向总理提出,他原来在国务院业务组抓的几件事,如农村沼气、牧副渔业和开采黄金等工作,还想继续抓下去。总理表示赞同,分工仍不变。
分工抓供销总社方面,王震不仅抓农村生活和生产物资供销,连废旧物资收购都亲自过问,细小到百姓生活奇缺的铁锅、瓷碗和酒瓶子,生活急需什么,市场奇缺什么,他就解决什么。身边的人不理解:当了副总理怎么还热衷于抓这些“小事”?王震动情地讲:“解放二十多年了,农民的生活还很苦,特别是老区、山区和边远地区还很穷,存在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的现象,还需要多养些鸡鸭、多采些山果、多收购些废旧物品,换些油盐和生活必需品。许多事情看起来很小,恰恰是这些所谓‘小事,关系到国计民生大事,现在没有人去抓,我责无旁贷,应该多做些拾遗补阙的事情。”在王震心目中,“以民为本”无“小事”,“拾遗补阙”有“大爱”。
还是在1974年夏天,周总理病情恶化住院,躺在病床上还在批阅报告,他让秘书叫王震来,想了解一些重大引进事项。王震如实汇报,表示极左干扰再大都能顶住,但是没有外汇储备,没有黄金硬通货,一些重大引进项目、国外先进技术设备,根本无法启动。总理沉默了一会儿,把地质部报送的黄金地质勘探报告给他,一字一句地叮嘱道:“胡子,搞建设不能没有黄金,你把金子抓一抓!”
王震看着总理瘦骨嶙峋,双手干瘦如柴,心中涌起无比酸楚,接过报告,含着泪说:“请总理放心,我保证完成任务,您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!”
外国一直说中国是“贫金”国家,新中国又是在“无金”情况下起步,现在总理病中交办,就是拼掉自己一条老命,也决不辜负总理重托!可是,国家没有专管部门,该从何处着手?想起新疆解放初,军费和财政经费全靠每个月用飞机从北京运银圆,他便在军区成立了直属“挖金大队”,翻山越岭,一个多月挖出黄金近百两;现在若要动用军队组建黄金大队,肯定会惊动“那帮人”,又要大做文章攻击总理。于是,他从地质部、冶金部找来几个志同道合的人,先组成“黄金生产领导小组”,亲自带队,一口气跑了六七个省调查研究,然后给国务院写报告,着重阐述我国发展黄金生产的重要性、紧迫性和有利条件,建议中央做出大力发展黄金生产的决定,改变“上无人管,下无人问”的自流状态。
中央很快批准王震的报告,成立“黄金局”(由冶金部兼管)统一领导,王震提出的目标是,一年赶超慈禧,五年翻番,1980年达到年产200万两!
大家吓了一大跳!从民国直到1974年,全国黄金年产量还从来没有超过40万两,连慈禧太后时年产43万两的水平都达不到,你王胡子提出这么高的指标,千万不能重蹈“大办钢铁”的覆辙啊!
王震认为,当年毛主席提出“1070万吨钢”的指标并不算高,当时英国年产2000多万吨,美国6000多万吨,我们用15年“赶英超美”不行吗?有什么错?问题在于“大办”“全民运动”,单凭热情一哄而上,违背经济规律瞎指挥、违反科学瞎蛮干!他讲他的可行性研究,“只要依靠科技进步加上鼓足干劲,是可以达到的!我们共产党员难道连这点勇气都没有?搞了二十多年,难道我们还不如慈禧太后吗?我们这些专家学者,这么多开采队伍,怎么向祖国和人民交代?大家深受刺激,既惭愧又振奋,既感压力又添动力。
王震担任副总理的头十个月,把主要精力放在采金上,拄着拐杖跑遍各个重要产区。1975年6月6日,王震视察号称“金城天府”的山东招远,主持召开烟台地区黄金生产座谈会。过去中央没来过大人物,现在赫赫有名的王震将军亲自来抓,各生产单位负责人非常高兴,争相发言,按当时规矩先批“唯生产力论”。王震一听,顿生肝火,直言不讳地说:“什么‘唯生产力论,我不听那一套!”语出惊人,大家愕然,他便缓和地说,“我是毛主席和周总理派来要金子的。国家需要金子,有了金子我们的腰杆才能硬朗。你们只管拿出金子来,这比什么都重要!”
他沉重地对大家说:“你们晓得吗,美元、英镑、法郎为什么能在国际货币市场上有威望?它是以黄金为后盾的!”他胸中自有黄金世界,列举出许多国家的黄金产量,南非世界第一,年产700吨;苏联第二,年产400多吨;美国、加拿大等好多国家都是两三百吨,而我们呢?我国黄金资源并不少,有上千年的开采冶炼史,也曾居世界前列,由于帝国主义的疯狂掠夺和破坏,1901年时年产4.51吨,到1949年还是4.50吨。他说,“新中国成立到现在,又过了20多年,黄金生产始终在低水平徘徊,一直搞不过慈禧太后,这岂不是我们的奇耻大辱吗?招远自古就是淘金之地,号称‘亚洲第一金都,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。可是,现在设备极其简陋,最先进的东西只是用机器代替人力拉磨;淘金方法基本上还是古代的落后办法,肩挑、水冲、手摇,几乎没有改进。人家发达国家都是采用现代技术装备,一个劳动力一年可生产黄金30两,而我们10两都不到!生产力水平这么低下,还要大批‘唯生产力论,这不是要亡党亡国吗?”王震的话震撼着大家的心,这是无情的事实啊,只有他王胡子敢说!
他充分肯定招远金矿的成绩和经验,鼓励大家说:“你们这里遍地黄金,短时间内能不能成倍增长?我看是完全有条件的。关键是要靠科学开采、科学冶炼,改进技术装备,提高现代水平;不能空喊政治,瞎指挥蛮干,而是要凝聚大家的聪明才智,求真务实,真抓实干!我希望你们和全国各地矿区同心协力,把矿金、沙金生产都搞起来,大打矿山之仗,大力提高劳动生产率,打破中国黄金事业落后局面,向生产的深度和广度进军。”
接着,王震又去四川、内蒙古、黑龙江、湖南等地考察座谈,都是讲他这些观点。来到湖南株洲冶炼厂,一进会议室,他就把总工程师拉到自己身边坐下,风趣地说:“‘老九不能走!”当听到工厂金、银电解是从“小痰盂”起步,1974年电金产量已达到580公斤时,王震连连称赞说:“好哇,从‘小痰盂到电解槽,我看到了‘山药蛋加‘手榴弹的革命传统和科技进步的威力。我们国家要创造,要发展,要实现‘四个现代化,就要有中国人民的志气,艰苦奋斗的精神,加上科学进步和技术革新精神,缺一不可!”
回到北京,王震又同财政部和人民银行商谈提高黄金收购价,找有色冶金研究院研究采金技术和设备改进,为招远解决大型装备,为株洲厂解决环保设备等。他从体制到政策做出重大调整,从资金到价格大力扶持,从技术到设备全力保障,重要环节他都亲自抓、亲自跑,鼓起大家干劲争上游。1976年,我国黄金年产猛然达到48万两,第一次超过慈禧时代5万两。
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国家实行改革开放,急需大量黄金外汇,为使黄金生产有个更大的突破和飞跃,王震提出多年想法:“让部队去找金子!”在邓小平的大力支持下,他组建起一支过得硬的“黄金部队”,按照现代化高水平要求,整合资源,集中优势兵力,迅速打开新的局面,1980年实现了年产200万两的目标,现在年产量稳居世界前列。
维护整顿挺身起
四届人大后,遵照毛主席有关“整顿”、“安定团结”、“把国民经济搞上去”的一系列指示,邓小平带着国务院一班人马大刀阔斧搞整顿,扭转了严重混乱的局面,国家的政治、经济形势开始好转。以江青为首的“四人帮”不甘心“组阁”失败,趁毛主席年迈多病、周总理病重,加快了篡党夺权的步伐。首先是在毛主席面前极尽挑拨造谣之能事,全面否定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以来的功绩,康生进谗言说邓小平“想翻‘文化大革命的案”,王洪文攻击“邓小平是还乡团的总团长”,极力动摇毛主席对以邓小平为首的老同志们的信任和支持。同时,他们仗着掌握舆论工具,恶意歪曲主席本意,大批所谓“经验主义”,“批宋江投降派”,又挑起批判“风庆轮事件”、开展“教育革命大辩论”,在全国掀起“反击右倾翻案风”的恶浪,策划清华、北大率先贴出一大批大字报,点名批判包括王震在内的7位副总理,攻击他们是“还乡团分团长”;还点名批判一大批部长,科学院的胡耀邦、铁道部的万里、交通部的叶飞、七机部的张爱萍、教育部的周荣鑫,几乎同时被打成“右倾翻案风”的“急先锋”。眼见周总理的病情非常严重,邓小平的处境极为艰难,王震不顾个人安危,站到反对“四人帮”倒行逆施的前面,坚持要亲自去交通部参加批判大会。
1974年10月,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万吨级远洋货轮“风庆号”成功远航。“四人帮”为抢功“组阁”,编造出“他们奉行的都是‘造船不如买船,买船不如租船的‘洋奴哲学,推行了一条卖国主义路线”的政治帽子,扣在国务院和交通部头上,大批“崇洋卖国”,扬言要“彻底检查整顿”交通部,并借此大闹政治局会议,江青和张春桥气势汹汹地逼邓小平表态;接着派王洪文飞抵长沙,向主席诬陷和诋毁周总理和邓小平。毛主席严厉批评他们,一针见血地指出“江青有野心”,警告他们不要搞“四人帮”,挫败了“四人帮”的“组阁”阴谋。现在,他们趁总理病危进行反扑,又在交通部召开批判“风庆轮事件”的大会,批判叶飞。
王震分管交通部、铁道部,出于对叶飞和万里的信任,以往很少亲自过问。现在面临危局,他要亲自出席讲话,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,他旗帜鲜明地说:“叶飞同志贯彻中央9号文件没有错。把交道部说成是‘造船不如买船,买船不如租船的卖国主义,我是不同意的。”他明确指出:“我是国务院副总理,分管交通部、铁道部,在大事上他们都向我汇报,都要征得我的同意。如果说有什么错误的话,那首先是我的责任。”他挺身挡住“四人帮”一伙的攻击。
王震最恨江青仗着“特殊身份”飞扬跋扈,骄横无理,到处害人,损害毛主席的形象,心里早窝着一把火。他为炼金设备事去冶金部有色冶金研究院,看见院子里贴着好些“评法批儒”之类的大标语,就把全院人叫来,对大家说:“你们是有色金属研究院,你们的任务是研制有色金属提炼设备。你们又不是文科大学,不是搞历史的,贴这些东西干什么?”说着,火气大了,嗓门也高了:“你们知道吗,要搞评法批儒的人,她自己就要当女皇!要当慈禧太后!要当武则天!”一语惊四座,振聋发聩。
自从开始“反击右倾翻案风”,王震让秘书注意各种简报中“批邓”动向,如点不点名、称不称“同志”。国务院办公室的简报把“邓小平同志”的“同志”去掉了,他不禁吼道:“把他们给我叫来!”气呼呼地对赶来的值班室主任说:“别的部门不了解情况,你们也不了解?小平同志主持工作期间国务院是什么样子你们不清楚?为什么也昧着良心这么做?你把我的意见带回去!带到上面去!”
一天,王洪文转来一份简报,反映国务院一些部门揭批王震“右倾翻案风”的“问题”,故意批示:“请王震同志读。”王震气得随手一扔。秘书问他怎么处理,他说,“不用理他。”
王震知道,这是“四人帮”的“警告”!回到家里,他把孙子、孙女搂在怀里,谆谆嘱咐说:“你们记住,你们的爷爷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,是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当权派。不但走,还跑哩!”
中国命运大较量
1976年初,周总理病危,王震一直焦急不安。直到1月7日,总理弥留之际,才得以前往探望。王震强忍热泪,回家哽咽道:“总理已经不省人事了,人瘦得完全变了样……”双唇抽搐,长久默默无语。
第二天上午传来总理逝世噩耗,王震泪如泉涌,悲恸长泣:“总理,你不该这个时候走啊!”9日一大早他赶到办公室,叫秘书通知他主管的几个部召开党组会缅怀总理,表示群众悼念要大力支持;他将自己身边的秘书、警卫等工作人员都叫到一起缅怀总理,“化悲痛为力量”!痛斥“四人帮”:“有人批宰相,实际上自己想当皇帝!”
在给周总理治丧期间,王震由于连日来的过度悲痛,吃不下、睡不着,身体十分虚弱,腿伤痛得走不了路,但轮到他守灵值班照样坚持前去。
“四人帮”的压制阻挡不了正义的力量,天安门广场的吊唁活动已经汇聚成一场伟大的人民运动。王震刚做了胆囊切除手术,躺在病床上,每天都要秘书给他详细讲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、声讨“四人帮”的情况和动向。念到广场诗篇时,他高兴地称赞:“好诗!好诗!写得好哇!”兴奋得饭也能吃了,在窗前遥望天安门广场,和亿万民众同心激愤。
四五运动遭到“四人帮”镇压,被定为“反革命事件”,邓小平也被打成“总后台”,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。王震义愤填膺,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,一连好些天,常常叫喊骂娘,找来一些老战友直冲冲地说:“我要上山打游击去!你们敢不敢跟我去!你们能带多少队伍?带多少枪?”甚至叫喊要去天安门广场,“先发表演讲,然后自杀!”家里人和身边工作人员生怕他气极了真出事,便将他“软禁”在医院,不让出院,极力劝解。
王震从天怒人怨,敏感地意识到党和国家已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大决战,坚决出院回家,去找当年的总参谋长、元帅叶剑英。两人心心相印、肝胆相照,他急不可待地倾诉怒火,直截了当地说:“不能再让他们这样猖狂了,把他们都弄起来不就解决问题了吗?”
叶帅最了解王震的脾气,只有他胡子敢“明目张胆”地提出抓“四人帮”!叶帅不动声色,为安全起见,打手势示意。王震也是身经百战、指挥千军万马的名将,当然明白其意:要抓“四人帮”,不能不“投鼠忌器”;只有等日后,伺机解决,既要合理合法,又要周密策划河北股票配资,万无一失,一举成功!叶帅点点头,王震咧嘴一笑:“好,我听你的!”爽快地请缨:“要我做什么?做您的‘联络参谋吧!”叶帅笑道:“你这个参谋,我可是求之不得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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